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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系中治疗

日期:2017-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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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关系的动物,既诞生于关系,存在于关系,也受困于关系。我们每个人都与他人紧密地联接着,无论是从社会发展、人类演进的角度还是从个体成长的角度来看,我们始终处于与他人构成的人际网络中,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我们发现自己,反观自己。如果我们把人的一生看成一个连续的图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这个图谱的主轴,生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显示出不同的关系特征,人在关系发展中堆积、重叠起来的感受与体验,会对老年生活产生影响。

  最早的关系是母子关系,这个阶段的孩子如果得到了母亲很好的照料,他们会感到满足、惬意和自我信任,反之,一个拒绝性的、惩罚性的“坏妈妈”则会摧毁孩子原始的自尊,让其体验到沮丧、无助与被遗弃的无奈。生命早期在母婴关系中所体验到的不愉快和痛苦,会导致老年以后对家庭亲情的无限渴求和依恋,当这些欲求不被满足时,则会陷入抑郁。

  儿童时期,当父亲作为一个独立的角色进入母子关系之后,并没有摧毁原有的母子关系,而是发展出了一个生动而富有色彩的“父、母、我”三角关系,并产生有了极具情感及欲望色彩的内心纠结与冲突。“父、母、我”三角关系是否平衡,以及多子女家庭复杂的人际关系是否协调,将直接影响成年以后的婚恋关系、家庭结构和下一代的亲子关系的发展,并且最终将反映在老年生活中。在一个家庭中,无论是“父女”或“父子”结盟、还是“母子”或“母女”结盟,那个被“边缘化”或者“被排斥”的一方,当他们不再身强力壮而必须回归家庭生活的时候,就容易陷入无助与孤独。所以老年孤独症患者所面临的问题,往往是缺乏与亲人正常的情感联接所引起的。

  与生命早期相对单纯的亲子关系相比,成年以后的人际关系显示出它的复杂性、多元性、外在性和功利性。

  社会是一个复杂的生存环境,当个体进入成年,必然要应对生存与发展的复杂局面,这不仅涉及亲情、友谊、爱情、婚姻、家庭、亲子等关系的经营,而且必须赢得获取权利、金钱、影响力、成就所需要的各种外在人际系统的支持。

  如果说儿童阶段的个体是通过获得父母的爱而拥有价值的话,那么对大多数成人而言,在18-50岁这一漫长的人生阶段,内在价值的实现则以某种外在功利目标的达成为前提。学生必得以优异的成绩或者其他才艺来展现自己的能力并获得同伴褒奖,年轻人需要在男女之爱的角逐中赢得自己倾慕对象的芳心以证明自己的魅力,职业和商业竞争进一步把成人生活对外在目标的依赖提升到最大限度:男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成名、女人富足而有品位的社会角色及美满的婚姻生活,成为量度一个人内在价值的外在指标。

  但是,无论是功成名就,还是平平庸庸,碌碌无为,当进入老年以后,这些赖以生存的外在关系、目标与价值,终将渐渐远离我们。因此,老年生活的问题始终是内在价值如何通过新的关系得以实现,否则,衰老焦虑与死亡恐惧,孤独、虚无和自我怀疑,就会如影随行,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心理学家认为,重建老年健康生活的前提,是要放弃那些建立在无效价值基础上的有害的人际关系,这些有害的人际关系往往是当事人采取否认、回避、病理性替代等防御心理所致。

  ⑴ 否认。对老年人来说,否认心理可能导致当事人执着于追求某种外在目标、价值和人际关系,出现强迫性重复行为,譬如“老年工作狂”和“老年色情狂”便是常见的两种。因为拒绝承认自己衰老,所以无休止地追求名望、性、财富和权力,但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以彻底失败而告终,或者虽能获得一时成功,却以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而付出成本。

  ⑵ 回避。人类有一个普遍的心理规律,你越是回避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对你的刺激就会越强。小孩子怕狗,见狗就逃,对狗的恐惧就会增加。同样的道理,对衰老的回避会加剧衰老恐惧。一些老人因为害怕衰老、疾病与死亡而给自己设置了许多的限制,他们小心翼翼,终日以药品、保健品为伴,拒绝接触任何具有风险性的活动,回避与人交往。用欧文亚龙的话说,他们“拒绝借贷生命,以避免偿债死亡”,其结果是百病缠身,反被内心的恐惧不安所困扰。

  ⑶ 病理性替代。老年生活容易产生孤独感、压抑感和无意义感,因而必须寻求心理能量的补偿、转移和替代。他们通过参加公益性的资助活动付出自己积攒已久的爱心,或者借养花养草、耕作种菜、饲养宠物来表达对生命的呵护或找回童年时代的乐趣,这些活动是健康无害的。但是,另一些老人则通过疯狂的非理性的股票投资、项目投资来补偿内心价值感的丢失,甚至沉迷于直销、传销等风险活动,试图在一些商业性的利益团队寻找亲情关怀和家庭归属,则是病理性的替代。

  曾经有一位年近七十的女士,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女儿们在外地生活,儿子、儿媳虽然和老人同在一个城市,但母子关系比较疏离,儿子平时很少回家看望父母。一年前,她的丈夫因患癌症去世,老人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孤独绝望中。有一天,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主动和她搭讪,并渐渐进入她的生活。这位年轻女人是一个传销组织的业务人员,把她视为亲人,时不时地为她买菜做饭,并且很关心她的健康保健,免费供给她保健产品。不久,老人被动员参加了几次传销组织的活动。她被传销团队所谓的“情感关怀”所感动,自己主动取出27万元存款给那个年轻女人,用于购买保健产品。结果她既没有拿到有用的产品,也再也找不到位骗取她信任的年轻女人了。她倍受打击,一病不起,直到在儿子的搀扶下走进心理咨询室。老人的问题在于,她通过信任不明身份的外人来补偿内心爱的匮乏,她试图通过加入传销团队来替代亲人的关怀,结果反受其害。

  走出否认、回避、病理性替代的有效方法是,找一个安静的环境,让自己彻底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到躯体感受上,回忆过往人生的点点滴滴,体验自我存在与生命律动,直面内心的真相。这样的放松与自我催眠训练,有利于帮助我们将注意力从日常琐事及外部纷争中抽离出来,恢复内在的秩序,发现真正的需要。

  Z先生是一位年过六十岁的医学专家、主任医师、教授,并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妻子退休在家,儿子在美国经营一家颇具前景的IT企业。Z先生虽然已经到法定退休年龄,但基于在临床医学上的突出成就,他被学院继续聘用并承担医学院的教学、科研与临床职位的重要工作。除培养博士、硕士研究生之外,每周他有三天必须去门诊和住院病房接待就诊患者。

  忙碌而紧张的生活使他无瑕顾及内心的感受,直到几个月前,他九十高龄的老母亲离世,忙乱生活才有了一个停顿。在我的建议下,Z先生试着每周花一至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治疗室闭目养神,回放过去的经历,回忆童年与年轻的时光,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放松自己。

  “我简直无法让自己安静地坐下来,”他躺在椅子上说,“我太紧张,似乎总有没有做完的事情在等着我,包括哪些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求知若渴的学生……这些图像挥之不去,让我神经紧绷,胸部像是要爆炸。”

  “请你将注意力放在身体上,闭上眼睛,放轻松!你现在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特别是胸部,心脏的位置,看看有些什么痛苦感受?”

  “很沉重,乏力,没有力量吸气。”他闷声闷气,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现在,想象你起身,走出室外,到大自然中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地方——,好!你看到什么?”

  “一片原野,草地,石头,起伏的地平线,快要落山的太阳从西边的山峦映射过来。我一个人在旷野上往前走,心情还好。可是,我身后面有一样东西妨碍我往前走,它拍打我的肩膀,我回头但看不清出它是什么。”

  我知道此刻的他已经进入自己内心的意象世界,我进一步确认这个妨碍他前行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应该是个活物,一种力量。是一个人吗?”

  “不,不知道是什么。”他停了一会继续报告,“我骑着一匹马,来到一个河边,我要过河,可是河水很深,我连人带马被困住了。河水淹没了马头,我很焦急,拉住缰绳求救,可是没有人帮我!”

  “你很焦急,害怕吗?”

  “是,我担心连人带马被河水淹没,被冲走”他停顿了几秒钟,“我使劲拽住缰绳,回到岸上,不敢冒险过河。”

  “你眼前看到的是什么?”

  “一栋房子,孤零零的房子,平房。房前是一个很大空地,什么也没有,整个空地满是稀泥,就是下雨之后的样子,那栋房屋和稀泥融为一体。”

  “你现在看到这一幕,是什么感觉?”

  “有些无奈,伤心,很惊讶,不可思议。”

  我结束意象引导,将Z先生唤醒……

  五分钟以后,Z先生从躺椅回到我侧面的沙发上,脸上露出平静的神情。他要我就刚才出现的那些“意象”做出分析。

  我告诉Z先生,在他的心理意象中,“一个人在旷野上往前走”意指他孤独前行的人生状态。“妨碍他前行的、看不清楚的东西”暗指他的健康上可能存在的隐患,或者指心理上的某个症结,这个问题会影响到他继续工作。“马”在这里代表Z先生的“事业心”或“对事业的追求”,那条无法涉水而过的“河”以及淹过马头的“河水”指Z先生在工作与事业上无法逾越的障碍或困难,如果Z先生不放弃“过河”的执着,则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因为“河水淹没马头”是潜意识对Z先生的警示。最后出现的“孤零零的房子”和“一地稀泥”是对自我精神世界与情感状态的象征性描述,表达了存在于Z先生内心深处的无力、沮丧与悲伤。当一个人第一次进入自己心灵底层的自我世界时,感到惊讶也就在所难免了。

  “整个意象中没有出现第二个人,或者别的帮助者,这说明你不仅面临诸多难题,而且孤立无援。”我向Z先生做了这样的补充说明。

  Z先生接受了我的解释,他说:“也许你说的对,的确我的身体已经有些问题了,也许我的确不能再在工作上打拼了。我需要回到家庭,关注一下婚姻,我需要重新面对和妻子的关系,和儿子改善关系。我需要他们的理解与照顾……”

  其实,老年人不能一心只有工作而忽视了自己的健康,退休后也不能一心想着独自安度晚年寻求清静,应该将自己投身到各种健康有益的关系中,多与人接触,参加一些公益活动,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以充实自己的生活。尤其应多与年轻人交往,保持年轻的心态,用年轻人的朝气驱走自己的暮气。同时,要进行适度的体育锻炼,增强自己的体质,学会科学养生。重要的是,老年人应该了解自己的心理诉求,设法排除与家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危机,回归与家人的亲密关系。这样,你就不会被孤独、无助和生理的衰老所困扰。


(南岛/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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